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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元藝術中心十週年 青春嶺‧持續前行之必要


    最近,我讀到一本關於台灣手工肥皂的品牌故事書。在「慢活品味」和「崇尚自然」養生風盛行的今日,追求健康和天然並非獨創,然而一方小小的肥皂故事,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是他們層層繁複、毫不馬虎的手續和工法--剛開始,必須先在潮濕的林中小徑行走二十分鐘,取得國家公園內天然純淨的湧泉泉水,用人工揹回工作坊後,與從台灣各地蒐集來的、被清洗乾淨的當季新鮮有機藥草混和,經過適當的調理、注油、攪拌、相融之後,將完成的皂漿灌入容器中,經過一段時間的等待,使肥皂冷凝、皂化和乾燥,才能脫模裁切、並進行最後的篩選,再把每一塊完成的肥皂擦拭光潔、蓋上品牌標誌,最後包上簡單的包裝,送到賣場上提供給消費者購買和選用。他們對待一塊肥皂的心情就像是養成一件藝術品一樣,算算一塊手工的肥皂總共要經過18道手續,如果不是對此有極大的愛,是擔負不起如此繁瑣而且猶如修行般的責任和一貫態度的。
這樣的作法,和藝術創作時的堅定和執著,幾乎沒有什麼不同;甚至,與某些專注在推動、開發和不斷深入的本土藝術推手相比,心態和作法上更是完全一致--經過了重重的栽培和呵護,把藝術視作自己一手種植出來的種子,珍愛卻不佔有,把取自於肥沃土壤的還諸天地,把美和藝術分享出去,同時期待那些種子終有一日成長為參天的大樹。讀完這個關於手工肥皂的故事,我立刻聯想到的是科元藝術中心和他們連續舉辦了十年的【青春嶺】--同樣無視於外界的紛紛擾擾,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步履,在悠悠的十載歲月中,走成了一片本土年輕創作者們最好的廣袤青春之嶺,提供給每個初出茅廬的創作者,用獨特的姿態站在山巔、以自己特殊的嗓音唱出第一支動人的藝術之歌,並且用雙眼眺望向未來更高更遠的藝術高峰。
在陳秀分小姐和饒大經先生的堅持下,台中清水的科元藝術中心十年來始終堅持成為「新藝術家的表演舞台」,以台灣年輕創作者的搖籃和推手角色自居,這其中的對於藝術本位堅持以及品味的高度執著,以我看來,在台灣藝術產業如此以商業和市場潮流前導的現實下,若非對藝術和台灣本土有高度的愛和熱誠,要在這麼長的時間中保有如此的理想性和獨立性,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但科元和他們一年一度的【青春嶺】聯展,不僅辦到了,還的確成為台灣藝術產業中一項旗幟鮮明的指標性活動,因為,凡是從【青春嶺】嚴選出來的年輕藝術家,彷彿都像是獲得的某種難得的肯定似的,成為其他畫廊同業和藝術評論者的觀察標的。
在【青春嶺】即將屆滿十年的今日,我很榮幸獲得科元藝術中心的邀請,為他們撰寫紀念專冊的序言。我想,十年對科元而言,決計不是某種使命完成的象徵,而僅僅是一種時間上的編年--攤開九本從白、紅、橙、黃、綠、藍、靛、紫、黑的各色畫冊,你幾乎感受不到任何與時並進的現實波動,一貫的安靜、樸素和純粹舒緩的美,透過不同創作者的轉述和演繹,猶如一塊色澤幽雅的素絹鋪展開來,這些美是極端個人和內在的,沒有張牙舞爪的實驗形式、沒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議題辯證,但你仍然可以從這些幽微的光暈中看到某種特殊的特質,而這種莫可名狀的質地,就是科元和【青春嶺】一直以來所捍衛和要求的藝術品質。
比起前些時候市場價格風風火火的中國當代藝術,台灣藝術產業的發展不但起步的早、並且也累積了數十年的經驗和歷史,特別是最近這一陣子,許多台灣的畫廊都在歡慶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生日,格外讓我有所感觸,這些在產業崗位上堅持了十年、二十年的藝術推手,最為人所欽佩的,就是在潮起潮落的環境洪流中,看清自己的長處、堅守自己的位置,也許每步走來難免有所猶疑,但初衷卻是一直不曾被遺忘的。如果說二十歲的伊通公園代表了台灣中生代藝術家的前衛精神、二十歲的誠品畫廊見證了台灣藝術產業因應時代的轉型和擴張、十歲的橘園引領了台灣公共藝術的另種發展可能……,那麼十歲的科元藝術中心無疑是為台灣年輕藝術家們搭造了一個不斷成長和勇於表現的舞台,既是藝術礦脈的發掘者、也是藝術資源的推廣者,如何能夠無私地扮演一個年輕藝術家推手而不因此倨傲,的確相當耐人尋味。
十年來,科元【青春嶺】無疑成就了一篇關於台灣年輕世代創作者代代更迭的記錄性篇章,我試圖從中閱讀和爬梳的是其中書寫的原則為何?而透過【青春嶺】如此的記載,又書寫出台灣當代藝術中的何種面向?
 
鉅細靡遺之必要
    準確的眼光和素質嚴選的展覽作品,是科元【青春嶺】為人所稱道的兩大特色。然而放眼近年來多如雨後春筍的大學美術院系、每年培養出如過江之鯽一般數量龐大的年輕藝術家,總是讓人好奇:蟄居在台中清水小鎮市場樓上的科元藝術中心,為何總是能夠從中擷取出品質最好、最富有創作潛質的年輕藝術家呢?
    這其中沒有訣竅,一步一腳印的「田野調查」,就是陳秀分和饒大經一開始延續至今的唯一方式:許多與科元藝術中心接觸過的年輕創作者都不陌生--第一次接到來自科元藝術中心的電話,除了簡單的開場白外,接著就是「我在某某展覽看見您的作品,希望能夠和你約個時間進一步談談……」,然而,所謂的「某某展覽」,卻常常不是什麼媒體強力曝光的重點展覽,反而只是學校藝術中心的師生聯展、學生們自己的小型實習展、大堆頭式系展等等名不見經傳、很難獲得知名畫廊或策展人青睞的小展覽,然而陳秀分和饒大經總是留意著各種可能產出鑽石礦脈訊號,不遠千里地探查詢訪,然後從一片茫茫人海之中,尋找到那一點點剛剛散發出微光、卻已具備未來長成珍珠潛質的貝殼;然而這只是開始,在發現苗頭之後,接著他們會試圖跟藝術家進一步地「接觸」:看看作品、聊聊對藝術的見解、親身感覺一下創作者的氣質。你很難想像,每一年陳秀分和饒大經要透過這種方式可能要接觸幾十位(甚至更多)的年輕藝術家,僅僅是為了一年一檔的【青春嶺】聯展、僅僅是為了哪幾件陳列在畫廊裡的作品,而且因為「青春」,這些作品最後的實際售價都不如成熟藝術家來的有賺頭。
科元所堅持的這種「尋幽訪勝」的紮實功夫,看在那些不解的人眼中簡直是難以忍受的辛苦過程--投資報酬率低、鎩羽而歸的可能性高,然而這種開創性的發現工程,在陳秀分和饒大經的眼中卻絲毫不以為苦,而是如同探險者發現新大陸一般,探勘著未知、同時也在探勘藝術的無限可能。然而他們卻只是謙稱:「只是在做對年輕創作者和藝術有幫助的事」。
 
質地之必要
如果說探勘鑽石礦脈般的地毯式搜索,是造就科元藝術品味高度的關鍵態度,那麼對於藝術和創作者質地的講究,就是形成他們美學風格的核心價值。關於科元藝術中心的藝術品味,從從饒大經2000年【青春嶺】聯展畫冊的導論〈人文精神的回歸與開展〉中窺見端倪:
「創意、表達方式、完整性及未來性」是我們評選時的主要考量。我們雖然講求創意,但並不強調形式上的新,雖然說「適我無非新」,但藝術上真正感人的,並不是形式上的新與舊,而是質的優劣,…「新」與「現代」其實一樣,是一種感覺、一種精神,並不是外表的形式。…在未來性上我們看重的是藝術家的真誠,…藝術品的存在不應只是美學上的需求,它們應該是藝術家生命的一部分,…因此我們十分看重人與作品的一致性,我們對人的重視甚至超過作品。…另外我們也認為創作必須在本土上生根,…所以藝術家應該把自己放在橫向的社會、政治及縱向的歷史、文化座標上,並在作品中呈現他們所感受到的台灣生命力及真實本質。
    從這段文字,就不難發現,科元透過【青春嶺】所要彰顯的並非只是簡單一個提供給年輕藝術家的舞台,更長遠的意向在於,透過這些青春、新鮮、具備多重可能性的年輕藝術家,進一步地探測與實踐科元藝術中心兩位經營者對於藝術未來性的想像。以他們的觀點來說,形式作為外在的表象,並非他們所欲經營的重點,核心價值仍須根基於所謂的「質」;而這個「質」,指的是感覺、精神、生命,以及創作者有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具有縱深和寬廣度的格局中自我審視。對於藝術,他們開宗明義地摒除表達語言上的流行感,而更看重語言背後所承載的內容和意義。緣此,無論是風格、技法、媒材、題材、抽象或具象、立體或平面都不是觀察的重點,更根本的本質性問題,才是他們在判斷藝術優劣時的最高準則。
 
東方精神、人文本位以及高度純粹之必要
    什麼是在面對藝術時,科元所秉持的「本質」?就我的觀察,我認為那就是一種東方精神的堅持。饒大經在2001 【青春嶺】聯展畫冊的導論〈東方美學的回歸與開展〉中,從杜象1971年的小便斗作為後現代藝術的濫觴開始,批判藝術在種種講求概念和形式中的劇烈轉變下,深刻伐害了所謂藝術的本質:「(藝術)商品化要求簡單明瞭、易於辨認,如此一來,藝術中最感人、最深邃的神秘性就消失了。如果說早期的藝術是描繪神性的光輝與俗世的歡樂,那我們不得不說,有許多當代藝術是將我們帶往痛苦與黑暗的深淵。藝術中美感與精神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邪僻與感官的刺激。現成品、新材料與新技術取代了傳統藝術家的手藝,藝術成了非藝術及反藝術,藝術漸漸從個人的審美中退出,也從個人的日常生活中退出。」在如此的前提下,饒大經進一步地認為不該只是一味橫向移植來自西方的文化思維,根值於斯的東方美學才應該是美與藝術的復甦本質。
    東方藝術不看重原始生命的廣度擴張,也不喜歡鋒芒畢露,…不重外顯的感官及形式,東方講求意境的高遠。意境是回到自我的觀照,回到心的直覺,…意境是一種對生命的感悟,一種參透生命後的人書俱老。所以意境有所看,又看不盡,既在畫內,也在畫外,是一種宇宙的情懷與宗教性的感通。…講意境所以重虛靜,東方哲學講「定、靜、安、慮、得」,在藝術上也是如此,…東方藝術是奇歸於正、動歸於靜、萬歸於一,然後靜極生動,在虛靜中看到自己的本心本性,開出自己的真實生命。
創作於作者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是一種心跡的表白,…在創作中有許多面相作者其實也不甚清楚,只是真切的感受到一種真實,但那真實又不同於外在的現實。所以作品不能用來說什麼,或做什麼,作品其實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在這無意義中所產生的意義正是藝術的價值所在。
以上兩段文字的節錄,清楚的說明了饒大經和科元藝術中心對於藝術的品味所在:在東方精神中講求意境,而此藝術實踐等同於生命的實踐,是無所為而為、直通本性面目的。簡單來說,美與藝術的純粹度,是他們至端要求的重點所在。在如此的命題下,科元對藝術的品味便顯而易見了--簡單的、親切的、溫暖的、意境深遠卻又言簡意賅的,摒除了藝術過度的消費和商品化、揚棄了西方移植的生硬理論和意識型態、濾去了藝術作為社會批判或曲高和寡的邊緣性格,重新回到東方、在地、人文本位。在他們的眼中,藝術本來就該是創作者用以溝通內在的方式,精神和意境的傳達就是創作的本質,除此之外的附加目的性,都應該被篩選和過濾。
 
堅持之必要
    與其說科元在台灣藝術產業的洪流中開拓出一條特殊的渠道,倒不如說,他們是在滾滾浪濤中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和長處,並且堅持前行;換言之,科元自始自終都不以自己所經營的【青春嶺】為「創新」的號召,反而是在與時並進、高潮跌起的當代波潮中,上溯更古典、更精緻、更永恆的藝術精神與核心。正因如此,【青春嶺】能夠在毫無外援的情況下,年年維持一定的展覽和展品水平;也正因主事者的用心和堅持,能夠在產業興榮或蕭條時,穩定地推介他們心目中的明日之星,而不因此有所動搖。我認為,這就是科元一種對於個人美學的堅持,也是他們身為藝術推手,在藝術領域中最好的自我實現典範。2009年正逢【青春嶺】的十週年,科元藝術中心除了照例推出包括吳儲宇、林世雍、邱掇、劉致宏和蔡孟閶等擔綱演出今年的【青春嶺】,此外也召集了羅睿琳、陳建榮、陳曉朋、林瓊英、余宗杰、趙璐嘉、廖震平、王璽安和王董碩等「畢業生」回來展出,整體回顧的意味十分濃厚;另一方面,透過這些質地安靜、單純卻耐人尋味的藝術家作品,也共同形塑出【青春嶺】的特殊情調,在嘈雜紛擾當代藝術氛圍中,顯得彌足珍貴,過去十年如此,未來更多的十年亦應該如是,科元青春嶺上的明媚風光,亦將繼續清新而璀璨。(本文作者孫曉彤,原刊載於「當代藝術新聞」2009.05)


 圖說
1. 王董碩作品
2. 王璽安作品
3. 蔡孟閶作品
4. 趙璐嘉作品
5. 羅睿琳作品
6. 陳建榮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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