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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A 用塗鴉嚴肅地開玩笑 幽默指出日常生活的荒謬

 
我所認識的KEA是一個擅長以模版塗鴉的創作者,如果不是因為已經知道他在台北這個城市各處的「豐功偉業」,你很難把一向給人邊緣印象的「塗鴉」,與的眼前這個相貌清秀、談吐斯文、穿著一副都市潮男的年輕人聯想在一起。但就和啄羊的鸚鵡一樣,當反體制的行徑結合上一點點自私的頑皮,很容易就迸出一加一大於二、甚至是難以預料的破壞性和黑色幽默。KEA的反叛性格,最先其實反的是他自己。
 
和大多數走上創作之路的藝術家一樣,KEA從小就喜歡畫畫,特別是在家裡的牆上,「幾乎每隔幾個月,我爸媽就得重新粉刷一次牆壁。」KEA回憶道;也和大多數從小就愛塗塗抹抹的青青年少一樣,KEA考進與美術相關的大葉大學造形藝術系,主修雕塑的他在畢業後又進入台北藝術大學的造形研究所,在接受學院教育裡的這段時間,KEA製作的是和塗鴉完全無關的古典人體雕塑--人體的比例、筋骨皮肉的質感、瞬間的臉孔表情、有象徵意味的肢體動作,在古典的人體雕塑形式中,年輕的藝術家磨練著雙手的技術,自身內在的情緒被婉約地制壓在雕塑對象的形體中,藝術家的心情是緊繃的、戰戰兢兢的、難以釋放的,對KEA而言,雕塑成為他最熟悉卻也最難以恣意而為的表達語言,鑽牛角尖的痛苦感使他懷疑起創作的初衷。或許是小時候的回憶喚起他對於空白牆面的熟悉感、也可能是兒時純粹的創作經驗使他懷念起藝術自娛娛人的本質,在某一個夜色深幽的凌晨,KEA到戶外留下了他的第一件街頭塗鴉--在台北關渡的某面牆上,他以版模創作的方式完成了第一個塗鴉作品:一根被剝開一半的香蕉,然而香蕉皮裡面裸露出的卻是男性的陰莖。
 
當天光熹微,KEA在旁一邊吃早餐、一邊欣賞自己的「成就」時,這件塗鴉的「社會效應」也開始發酵--早起運動的附近居民,對於這個不雅的圖騰指指點點,有人反感、有人訕笑、有人找來工具試圖清理⋯⋯。從這一個KEA自己的「反叛創舉」開始,他的創作不再是寂寞地關在工作室裡獨立奮鬥,而是幽默的介入公共空間,真實地發生在更多不預期的人群之間。對KEA來說,塗鴉就此成為他溝通外界和內在的渠道,然而比起其他更多以此為衝撞或是反體制的塗鴉客,KEA更多的重心放在發聲和互動的創作目的上,因此他選擇塗鴉種類中完成速度最快、而且可以大量複製的模版塗鴉(Stencil Graffiti)。
 
塗鴉的歷史起源甚早,塗鴉最古老的紀錄甚至可以追溯到義大利南方的龐貝古城,因為蘇維埃火山的忽然爆發而長期被埋藏在地底之下,同時完整保留了當時羅馬人的城市塗鴉;塗鴉的原文Graffiti指的是個人或群體在公共牆面上的書寫,可以是文字或是圖畫的形式,通常未經過牆面擁有者的許可;1980年代,版模塗鴉首次出現,發明者是居住於巴黎、熱中政治活動的塗鴉者Blek,方法是以厚紙板縷刻出造型輪廓製成模版,然後再以噴漆方式在牆壁上留下圖像,因為具有大量複製的優勢,如此的塗鴉方式很迅速地在世界各地的塗鴉客之間流行開來,在技術和材料上也不斷的改良與精進。「比起徒手的塗鴉,模版塗鴉的現場製作時間較短,塗鴉客可以將模版捲成一個捲筒背在背上,到了所在地之後很快的噴漆、完成,但相對的,模版的前製作業就耗時較長,圖案和顏色複雜的就需要好幾個版模,一般6、7層是正常的。」KEA最大曾經設計過30公尺見方的版模、而最繁複圖案的版模數量甚至高達48層;此外,因為每個版模都需要創作者的投入大量的心思和製作時間,如何增加模版的使用壽命也成為一大挑戰,「普通的模版一般只能使用5次,但我訂製了特殊的樹脂版模,大幅度把使用次數提高到20至30次。」而KEA除了在版模的材料有所突破外,他也更積極地在噴漆和塗鴉者常使用的小貼紙材料上下功夫研究開發,以最「專業」的創作態度解決和提升塗鴉作品的美觀與持久度。「對我而言塗鴉是藝術的一種表達,而『藝術』是包含『藝』和『術』兩個層面的,兩者對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部分。」KEA說道。
 
確立了塗鴉的方向之後,KEA策略性的把自己的作品展示在更能引發共鳴的公共空間,年輕人出沒的東區街道當然是首選,既諷刺又幽默、讓人一眼就印象深刻而且能夠會心一笑的戲劇化風格,很快讓KEA的名字在潮流界散佈開來,儘管從來沒在塗鴉旁邊留下聯絡方式,但KEA還是經常被以口耳相傳的方式被不辭辛勞的粉絲們找到,甚至因此獲邀與包括NIKE、LEVI'S、MOTOROLA、LG等國際廠牌合作,坦言自己非常欣賞村上隆的KEA十分贊同其「藝術擁抱商業」的作法,如果能夠藉此更貼近群眾、更清楚地傳達藝術家的觀念,那麼就達成藝術溝通的目的。對KEA來說,表達出所處環境的現狀是貫穿他塗鴉創作的主要軸線。
 
「台灣人哈韓、哈美、哈日,但總是沒有找到台灣自己的母體文化。」KEA說道。在他眼中,台灣的文化是一種「濃稠、混亂、攪和在一起卻又美好」的狀態,因為充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外來文化,異種文化之間始終無法真正融化混合,因此只能不斷的攪拌混合。在某些純種文化偏執者的眼中,如此混亂的狀態並不完美,然而對KEA而言,如此衝撞矛盾卻又微妙共處的文化特質卻使他非常著迷,這缺乏秩序和紀律的狀態剛好對應他個人性格和思考上的矛盾,因此在KEA的塗鴉中,總是並存著甜美、黑暗、衝突與幽默,嚴肅地開了所謂台灣文化的一個玩笑,同時又在這個看似嬉戲的行為中犀利地指向所有日常荒謬的核心。
 
最能夠呼應KEA對於混種文化脈絡的作品,可說是他的〈永無島Never Land〉系列,在此脈絡中,藝術家創造了一個故事性的前提:「永無島」上生長的全是基因突變的生物,而唯有擁有赤子之心的人類才能看得見牠們。在這個系列中,金魚長出了蝴蝶斑斕的翅膀,得以在天空或是水流中自在悠游;找不到殼的蝸牛背起了人類枯槁的頭蓋骨,勉強而緩慢地繼續向前;企鵝身體接上了同樣只有黑白兩色的斑馬頭;象徵和平的鴿子頭上長出雄鹿戰鬥用的犄角⋯⋯。動物的混種和嫁接帶來奇異的視覺觀感,然而這些牛頭不對馬嘴雜交文化卻正貨真價實地環繞在我們身處的周圍。依循相同的思考脈絡,〈錯亂〉系列將焦點轉移到歷史人物與當代語境的雜交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法國皇帝拿破崙,披著Made in French的LV披肩,百般英勇地騎乘在旋轉木馬上,其中的戲謔和幽默不言自明;而達文西筆下擁有迷人微笑的蒙娜麗莎,搖身一邊成為回眸一笑的戰場辣妹,高高掀起的裙子露出被槍口瞄準的潔白臀部,充滿性暗示的圖騰徹底顛覆這位古典淑女的神秘衿持。「如果沒有進化,那麼非人類將比人類更可愛」,演繹出如此想法的KEA,在〈猿惑〉系列中將人猿的面目特徵代換在如貝多芬、愛因斯坦、格拉瓦切、和達利的臉孔上,將人類所謂智者的代表猿猴化,傳達出錯亂、迷惑卻又帶點黑色幽默感的褻瀆意味。KEA毫無顧忌地挪用藝術史重要作品的元素,並刻意曲解它們原有的意涵,其中拉扯出的縫隙恰好容納了曖昧詼諧的可能,刺激著藝術衛道人士和群眾慣性的視網膜。
 
在KEA的作品中,〈淬鍊的強悍〉系列可能是能見度最高、但諷刺性也最強的一組作品,這個系列的開端是來自於與國際知名的運動廠牌NIKE的合作,事實上除了NIKE,KEA也曾經與愛迪達、亞瑟士等運動鞋廠商合作,在他的觀察中,這些品牌間的競爭之激烈,就猶如史前時代的巨獸相互攻擊一般弱肉強食。因此他將球鞋融入在三角龍、暴龍、長毛象等猛獸的造型中,凶猛強悍的形象當然深受贊助廠商們的青睞,但私底下,KEA正以此象徵即便是文明如當代的商場攻防,在心態和技術上仍與未開化的野蠻世界相去不遠。
 
儘管有些攻訐的意味,但我仍然認為,與其把KEA的這些作品歸納為一種社會批判,倒不如說這是一種輕盈的挖苦,因為KEA的用意並不在於主動攻擊或是激進地顛覆,更趨近於心態開放的幽默提醒,解讀空間和作者用意是開放的,更大的目的在於邀請觀眾意識與理解自身周遭的存在;而在此同時,藝術家也在這個具有高度群眾互動意義的塗鴉創作中,以藝術之名,自己與自己遊戲著。


(圖片提供:平藝術,本文作者孫曉彤,原刊登於「當代藝術新聞」20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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