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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要欣賞新世代的藝術,你就必須很淺

以您長年擔任高等美術學院第一線教育者的經驗,您對於目前學院裡的創作者有什麼觀察?
在談新世代創作者之前,我想先談談所謂的「新世代」是怎麼一回事。新世代他們是網路的世代,他們的「邊界」和我這一代人是不一樣的,他們的邊界是可以隨時擴張、縮小、甚至邊界不清的,也因為如此,所以他們的認同也不確定、能夠在很多不同的層次中去做很多不同的認同。因為認同並不確定,新世代無法像上一代一樣,專注在某一種的理想和現實上;他們無法單一的堅持和追隨,換言之,他們是浮動的。
同時,他們的現實也是很扁平的。我曾讀過一個文章覺得很有趣,作者提到:在過去我們會認定一個人25歲時從事的行業就是一輩子的行業,但現在年輕人卻可能在30歲之前就換了18種工作,而且還無法確定其中是否有他確定要作一輩子的行業。我要說的是,新世代是水平游移的、變異性很高,但抵禦環境的能力也相對弱,因為他們是跳躍的。我認為這些特質都是一體兩面的,就像我們總是說年輕人是草莓族,但他們的確有比上一代人厲害的地方,例如說他們已經不是在「甩開包袱」,而是他們根本沒有「包袱」;但相對來說,他們的生命重量也比上一代人輕盈。
 
這樣的輕盈感,在您認為是正面的特質嗎?
在過去我會認為這樣的新世代對世界不好,因為認為凡事都應該有所堅持;但現在我並不這樣想了,因為他們就是新的種族、新的族群、是適應環境的結果,追根究底真正改變的是環境,用舊的方式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一定要換一套方式;上一代的人不適合再繼續倚老賣老來批評他們,而是把年輕人當作另外一種族群,試圖去觀察和瞭解,並且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同的價值體系。
 
什麼原因促成你思考角度上的轉變?
透過觀察是一個,另一方面是我自己也有孩子--我看見我的下一代無論是在生命的狀態、掙扎、欲望……等各方面都和我不一樣,如何去尊重這個差異是作父母必須要學習的。同時我也是學院裡的老師,當你發現自己想給新世代學生的東西他們卻不要,你就會去思索:他們到底要什麼?去找出年輕世代到底要什麼,就成為教育者的功課。當然,或許年輕人他們自己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
 
您認為以現在的狀況,學院還可以提供給新世代創作者什麼樣的養成?
越來越難,因為他們要的東西網路和媒體多半都提供了。我認為這個時代學院的體制應該要改變,在過去的世代,學院的教育者對學生而言同時也是一種角色示範,學生不只是跟老師學技術,同時是在對藝術的學堅持度和人生態度;但現在的老師很難再扮演這種示範,教育者的角色也輕盈了。我想這是教育者的責任,你必須認識你的學生、他們的思考和組構藝術的方式,必須先知道這件事,教育者才能夠幫助你的學生。另一方面,對學生來說,學院裡的老師對學生來說也是人際網絡的一部份,老師不見得只在教學、而在於中介。
 
您認為新生代的創作反映出什麼樣的時代特質?
透過觀察新生代的藝術家作品,我的確看見了不同的特質--他們是網路的族群,卡漫也是他們成長的元素之一,其餘如消費文化、商品、品牌這些東西也是很關鍵的。新世代完全是媒體操縱的時代,他認識世界的方式是媒體、而非現實。受到媒體的影響,新世代的創作看起來是早熟的,但因為「扁平」的關係,他們其實更稚齡化。
 
既早熟又稚齡,這不是很矛盾的兩種特質嗎?
舉例來說,受到媒體影響,也許新世代在性的發生年齡上比上一代早、經驗也更豐富,但在心智上卻比上一代來的天真和孩子氣。所以他們不擅長操作嚴肅的議題,因為他們的生命重量是輕盈的。在學院中你就會發現,現在的學生外表都美麗得不得了,個個都像是洋娃娃,說起話來都是「嗯嗯~啊啊~」。
 
這個現象是最近才出現的嗎?
對,這在三、五年前是沒有的,特別是1985年後出生的新世代。我自己常在思考,我生長的1960年代是所謂嬉皮的一代,常被人說是漂泊、被放棄、沒有責任感的,但當我這一代人4050歲、成為社會的中監份子時,反而扛起了所有的責任,所以我很好奇我們現在看到的新世代未來會是如何?他們會像我們一樣扛起責任嗎?
 
相較於上一代,新世代有什麼優勢?
年輕世代因為生命厚度較輕,造成他們難以堅持、游離的可能性較高,因此以我作為一個教育者來說,我會更以「文化創意產業」的角度來跟他們溝通,而不是談「你要不要當藝術家」這種嚴肅的命題。現實一點來說,台灣的社會並不需要太多的藝術家,而是需要更多的好的品味,年輕世代在品味和創造的掌握度上,要比上一代要強。
 
你覺得普遍來說,新世代的品味要比上一代好?
我的意思是,「品味的創造能力」比上一代好,因為他們資訊來源是多元的、沒有限制的,而上一代的品味來自於生命經驗的累積。水平游移絕對是新世代的特質。以上一代的角度來說,你常常會覺得他們不負責任,但換個角度想,你若堅持這樣的價值觀來審視和要求他們,受到挫折的反而會是自己。如果說現在我們談的是邊陲力量的不斷擴大,就意味著所謂中心思想重要性可能早已不如以往。新世代對我來說,是一個不斷發現和觀看的過程,他們正在對我揭示他們自己。生命沒有重量和特有的「宅性」都是新世代的特質。
 
什麼是你所謂的「宅性」?
就是不善於跟外界溝通、不遵守社會規則。他們在生長的過程中,始終沒有真正被社會化過,例如人際關係,新世代很多的交友是存在於網路世界,現實世界的人際關係和社會結構對他們來說可能完全是無知的。
 
如果我們回到藝術的主題上,這樣的新世代的作品又有什麼特質?
在上一代的人想法中,看卡通是小孩子的行為,但對於新世代來說,卡通是從小看到大的,即便現在成年了他還是在看卡通。新世代的觀點和行為都已經和上一代完全不同了,如果你不能用他們的角度來思考,就無法理解和欣賞他們的創作。以年輕世代來說,我經常會看見他們的創作有時候是出現在牆面上,一旦這樣的作品被收藏,藝術家就必須到收藏者的家裡去客製化的創作,就像是吳詠潔的作品。吳詠潔的作品有卡通和夢幻的感覺,但更多是一種殘缺。
之前學生給我看過一個卡通Happy Tree Friends(編按:Happy Tree Friends官網http://happytreefriends.atomfilms.com),乍看之下是一些溫馨可愛的小動物,但總是會出現血腥和殘酷的結尾,明明是可愛的娃娃,卻總是在殺人、吃人眼睛的噁心的事,是天真也是魔鬼,是一種雙向又極端的概念;像是吳詠潔的作品,談的其實是一種虛幻的快樂,看似在講幸福、其實卻充滿危機感,很具有他們那個世代的生存意識,都是故事,故事版本改變了就變成另一個人了。陳怡潔的作品則具有另外一種特質,她的〈訊息人〉本身是沒有表情沒有方向的,完全要靠外在訊息的投射才能產生方向感,這當然是來自媒體刺激,如果說上一代人的意識是靠自己生長出來的,那麼新世代靠的就是反射。像是蘇育賢2008年在台北關渡美術館策劃的【CO-Q】展,就是嘲諷之前以年輕藝術家為主角的【CO6】展;【CO-Q】中有好幾個作品就是亂好笑的,但那是一種辛酸的好笑、是很譏諷的,那種情調不像上一代存在主義式的沈重,而是輕盈的;另一方面,在在他們作品中的好笑也引發我的悲哀感,悲哀在於:這麼一點點的幽默,他們怎麼這麼容易就滿足了?他們的生命就如此薄和簡單。要欣賞新世代,你就必須很淺;你若不淺,就會覺得無聊,因為他們不是在談深度,他們的藝術已經和上一代不一樣了。
 
會想給新世代創作者什麼樣的建議?
雖然新世代的藝術薄,但涉獵必須是多的。作為教育者,我希望提供給他們是更多的面向,我並不期許他們深入、卻期許他們有視野,儘管是扁平游移,卻必須夠廣。另外我也期許他們說故事的能力可以更好一些。
 
所以整體說來,你對整個新世代的藝術抱持的態度是蠻正面樂觀的?這似乎和一般上一代人對新生代有諸多批判的態度很不相同。
因為我認知到,在這個時代大談現代主義情懷其實是一件痛苦和寂寞的事,不斷用批判的態度去看下一代也不見得有用。
 
以產業來面來說,7080的年輕藝術家現在可說是藝術市場重所關注的所在。對此你有什麼觀察?
台灣的藝術生態一直以來都有太過單一、不夠多元的問題。以畫廊來說,如果一直抱持的是現代主義的思考模式,那就應該好好經營現代主義的藝術,因為他的品味和客群都是現代主義的;而新生代的藝術就應該另外闢出一條新的經營路線,因為收藏家的心態也會有所不同。買前輩的高單價藝術品的收藏家,有時候會把一件作品視為傳家寶一樣的珍愛;但對買年輕世代的藏家們來說,收藏更像是一種品味和消費。我看到許多擅長經營中生代藝術的畫廊都有這種焦慮,好像不賣些新生代的跟不上潮流,但如果不瞭解新生代的心態和狀況,畫廊也很難真正去幫助藝術家,應該要有更多新生代的畫廊應運而生。
 
在如此的氛圍下,您預測整體的藝術生態會有什麼改變?
有些改變已經很明顯了,例如複合式的作品越來越多,展覽形式和行銷手法也日趨多元。另外還有一個特點是,當代藝術的論述性很高,而這種論述性某種程度上已經取代了藝術史的書寫。(本文作者孫曉彤,原刊載於「當代藝術新聞」2009.03)
 
 
林平簡歷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西畫組文學士、美國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大學藝術碩士與(MFA)藝術教育碩士 (MA)。
曾任台灣省美館典藏組長、北美館展覽組組長、台新藝術獎觀察團委員、台北獎決審委員,同時身兼專業藝術家、藝術教育者、博物館學學者、藝評家與策展人,作品、策展與評論經常發表於各大展覽機構及相關刊物。
現任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台中港區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席德進美術基金會董事。
 
圖說
1. 吳詠潔作品,個展【華非華】於台北VT ARTSalon
2. 陳怡潔〈訊息人〉,於台北當代館【小碎花不】展
3. 蘇育賢策劃【CO-Q】展場一隅,圖為黃彥穎作品
4. CO-Q】展覽現場,圖為王仲昆〈聲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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